那年,河南发大水,我们村涌来好多逃荒的女人,老的有,年轻的也有。村里天天象过年,炮声不断,乐声不断。窄窄的巷里人来人往。一张木桌今天抬到东家明天又抬到西家,一件兰的卡衣服张三穿了,刘二又穿。婚筵上寻不着大鱼大肉,白米白面,宰上一头几斤重的猪崽,也乐得前去帮忙的人嚷着开了次荤,可算是吃了席。倒是鞭炮声千古不变,干脆,利落,“噼叭”震耳。村中池塘边的柳村上,石板上,,贴满了端端正正的“逢石大吉”“逢木大吉”小红联。小孩子也不闲着,哪人多往哪钻,跟着大人傻乐哈,瞅人不注意,偷偷地拈块大肥肉塞到嘴里,又不敢细嚼慢咽,惟恐大人发现挨骂,到了也只好将两根手指嘬了又嘬,手指都嘬麻了,也不甘休。
村人都说,河南发大水倒造福了我们这。我们村人多地少,男人女人一年四季守的除了土地,还是土地。土地少,种一份收一份,还不够口粮,碰上灾荒年景更是糊不住口。村里的年轻女子一个个嫁到了外村,汉子却越堆越多。这下可好咧,村里来了这么多女人,老的少的光棍汉,急得窜上跳下,就怕自己不赶趟。
媒婆引春我到我邻居拴娃子家时正是黄昏。倦鸟返了剿,鸡鸭归了笼,连可着巷
蹭晃的大肥猪也不见一个。村子上空弥漫着淡淡的槐花清香。妈端一碗槐花蒸饭送拴娃子家。我见到春。春很瘦,脸却白,象槐花一样白润。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忧郁和凝惑。一根辫子在她手里摇来晃去,辫梢就象鸟的尾巴抖个不停。春低着头,一双慌乱的脚没有节奏地蹭来蹭去。
妈将碗递到春跟前,“吃吧,饿坏身子。”
栓娃子家穷,栓娃子妈生了三四个娃,才成了这么一个,逐取名栓娃。栓娃子从小娇生惯养,懒惰成性。早年丧了父亲。栓娃子妈整天叼着个长长的旱烟管,象电影上的地主婆一样,拉着长脸,耷拉着眼皮,叭嗒叭嗒地吸烟。“地主婆”盯着春的脚,不高兴地说:“还不端碗?象啥样?”眼睛就在春的脚上瞅来瞅去。
听到斥声,春蹭动的脚小心地靠在一起,象两只受惊的小兔子不知该前还是该后。春畏畏缩缩接过碗,向妈挤个笑,大口地吞吃。我站在春身边,看见春的眼里满是泪水,一颗一颗砸在槐花饭上。
妈坐在炕沿,头歪向“地主婆”,悄悄地问:“家里还有人吗?”
“地主婆”的脸色略有好转,仍旧叭嗒叭嗒地吸烟,“没人咧。他嫂子你说说,咱就一个娃,还娶个外咱货,哎-----。”
“婶,你这话可不对咧,外路货咋咧?外头灵巧俊俏的女子也有,哪定只在跟前寻媳妇?你看这娃多灵气。”妈指着春,悄悄地。
我不知怎么一看见春就喜欢她了,这讨厌的“地主婆”居然当春的面说春是“外路货”,我真想…..我在心里踢了“地主婆”两脚。
“栓娃子,送送你嫂子。”“地主婆”叫。
房里已完全暗了下来。“地主婆”点上灯,昏黄的灯光微弱地跳跃,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,照得人影子很大,绰绰约约,象是沾了厚厚一层棉花,发毛。人不能动弹,一走路,那影子倒象人,而人象是影子的附属,一个大大布袋。一个布袋从炕角晃过来,那是栓娃。
栓娃子又高又壮实,满脸的络缌胡须茬茬一片,捂了半个脸,栓娃子平日总是圪蹴在墙角,年轻女子过来,他不吭气,眼珠子凸得快要掉下来,盯着人家看,喉咙的疙瘩一上一下,嘴便很响地咕噜。巷里女的都见栓娃子害怕,说三十好几的人啦,还没挨过女人,哪天忍不住,冷不丁给你个……
“嫂,黑咧,慢些。”栓娃傻呵呵的,昏暗的灯下我看见他的喉咙一上一下,说话间尽拿眼睛偷看春。
“哎,栓娃。好娃哩,你成亲咧,你老娘的心病也解了,你也不小咧,遇到这么一个天仙似的女,是你上辈子修的福,可要好好待人家。”妈拍着栓娃胳膊,边走边
唠叨。
天未亮,春就敲开我家的柴门。“他打俺哩。”春可怜楚楚,呜呜地哭。“好娃哩,喜日子哪敢哭?栓娃子大,你小,他疼你还来不及,舍得打你?”妈与春坐在院子的台阶上,一边“咝啦咝啦,纳鞋底,一边劝着。我蹭到春的身边,春半搂着半抱着我。
“你不信哩,你看。”春捋起袖子,胳膊上一道一道的红印紫印。
“新买的东西都还要用用才顺手,何况你们俩大活人?一下子过到一块,免不了嗑碰的。赶年呀生个娃娃,都好咧。”
春白白的脸上没有表情。春搂着我,望着院里槐花。我不知春在想什么。我家院里有棵槐树,花儿开得正好,一嘟噜一嘟噜缀满枝杈。
栓娃子并没象妈说的好了起来。他家经常传出春撕心裂肺的哭。还有那“地主婆”总是恶狠狠地喊春“外路块,外路块,”似乎春是她买丫环,一不如意就拿烟锅子敲春的头。春本来话就不多,这下更寡言少语,有时几天都听不见她说话。没事时,她就静静地坐在槐花树下,静静地看槐花,看绿叶。
妈背过春,长吁短叹:“人的命天注定。多好的娃,硬是给那憨熊整成痴呆呆咧。”妈说:“这么本分的媳妇,憨熊栓娃子不知疼,还总打人家,啥事嘛。”
过了一段日子,春的兴致好了起来。妈说春有咧。我问有什么?妈手指戳我的脑门,“有什么?有娃娃了嘛。憨女子。”妈替春高兴。妈常约春出来,坐在槐树下做针线。妈夸赞春的针线活好,样样都能拿出手。春拿碎布块给我拼了个书包。没想到小小碎布在她手里能变成那么精致的图案。巷里婶子嫂子争相借看我的书包,学春拼图。可一样的东西一样的图案,在她们手里拼出的却是如猪肚一样皱巴巴的东西。
那段日子我最难忘,直至春离开我们村好多年。
春做针线时,不象别的女人叽叽呱呱地闲话。春总是静静地听,最多也只是笑笑。没人时,春就教我歌谣:
花喜鹊,叫喳喳,
我妈不给我把辫扎。
扎了辫辫要做啥?
辫辫扎好嫁人家。
春的声音很好听,清亮欢快。我问春为什么要嫁人。春作用于攸红,停了手中的针线,望着槐树小小的叶子发呆,嘴里喃喃,为什么要嫁人?是呀,为什么要嫁人呢?我看见春满眼泪水。
春的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,身上的伤痕却不见减少。妈与邻居的婶子很生气,“这栓娃子真是羞他先人哩,人家都给你怀娃哩,还打。”可是她们都不敢劝说,她们害怕“地主婆”也害怕栓娃子的二愣劲。
春不作声,蜡黄的脸上没有表情。春说:“嫂子,你说这槐花好吗?”
妈不知春的用意,“那还用说,槐花好看,喷香,槐花饭还好吃。”
春盯着槐树绿叶子,泪水就一串串顺脸往下流。“有些是做成了饭,人都稀罕它呢。还有没做饭的呢?----哎,这槐花开得也太短了,仅仅几天,蓄了一年的香就风里雨里飘散,成了泥,成了灰。谁还能看见?谁还能想到就是那么一串白白的花,挂在枝头,那么诱人,人都想要握它在手心,含它在口里呢,谁知转眼就寻它不见了呢?”
春长长地叹气,我还没听春说过这么多话。妈不解地望着春“好娃哩,可别想不开。好死不如赖活着。这人的命是天注定,你看咱这多少辈辈了人咧,打打闹闹的不都过了一世?”
春手抚在隆起的肚子上,“等娃生了,我与我娃过哩。”
槐花总是在它该开放时心情地在枝头挤闹。那年,槐花开得又繁又白。妈妈整天忙忙地捋槐花,拌槐花饭。
那天,妈说:“女,你春婶子最爱吃这槐花饭,快生了,再赶吃一碗吧。”我端着饭碗给春送去。
“女,快—快去—喊你妈。”春的脸象飘零的槐花一样惨白。她捂着肚子,大口地喘气。
碗从我手上脱了出去,槐花饭白白的,洒了一地。
妈急急赶来时,春的身下已是污血一片。
“他打我哩…...”春的声音很低,象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。他总我想回去,将我打残废,就跑不回去咧。我往哪跑啊?哪是我家呢?春撩开就襟,春的奶上肚上,新伤旧痕,一块连着一快。春哽咽地呜咽,“人说是难大福。我,我这是遭了八辈子雷……”妈跟着春哭。我忍不住泪水直流。“孩子没了,我和他不过咧。”哎,人的命天注定。走到哪都一样。好好养,可别胡想。”妈扶春躺到炕上,从炉膛里撮了些灰,盖住血。
谁也没有想到,那件事来得那突然。
那天黄昏,晚霞烧红了半天。一辆吉普车停在了巷口, 几个穿警服的进了拴娃子家。
原来,春一张状纸,告了拴娃子。拴娃子判了刑。全村哗然,都说春的不是。“好歹一家人嘛,有啥过不去的?”“再说啦,人家收留你,供你吃穿,就是恩。”“咽?哪还有恩?这就叫:不是冤家不碰头。这憨熊拴娃子算是碰上了冤家。”村人说啥都有。他们总认为两口子打架是家常便饭,咋好告到公家?愤怒也好,斥责也好,然而以前时有发生的吵嘴打架却少了许多,夫妻间变得谦和了,尤其是那些被村看不起的“外路块”,现在走起路来也比以往有劲了,脊梁骨似乎也变得直了。春却没事似的,进进出出地忙着给拴娃子拆洗棉衣单衣,纳鞋补袜,四处打听,托人捎给拴娃。
春的努力已不再激起村人的同情。春身上的伤疤也渐渐没了,只是春还是那么虚弱,寡寡脸上总不见笑容。
春最后一次到我家时,槐花又满枝头,春对忙着拌槐花的妈说:“嫂子,我要走咧,”妈的眼圈就红了,“哎,人的命天注定,走吧,春。以后寻个好人家,别忘了给嫂托个信。”春的泪水刷刷地流。春送我一个红红的小荷包,上面绣着白润润的槐花。
春走了。我将春送我的小荷包挂在槐树上,槐花中。我想:等这小荷包蓄了浓浓的槐花香,春就会回来的吧。
笨小孩
何不给爱一个机会

2007-2-19 21:22 | 分类: 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