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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管岁月如何变迁,父亲站立在村头的身影将永远嵌刻在我的心中。

   当冬天来到,街上又摆起了烤红薯炉时,甜甜的香味、熊熊的炉火、炉火边守候的老人,无不勾起我对往昔岁月的怀想,尤其是在白雪飘飘的日子,漫步街头,当那一丝一丝的香味裹挟在寒风中迎面飘来,或者远远听见卖烤红薯的吆喝声,就是在寒冬腊月看见火红的炉火,都会不由地想起那遥远的冬天,想起父亲……

   那时,冬天似乎特别寒冷,风总是带着哨音从屋顶滚过,门窗似乎总也关不严实。被子是稀薄的网套,盖在身上,轻飘飘的,难以蔽住寒气的侵袭。至于褥子,那是想象中的东西。风无孔不入。冬天早上的清冷更让人颤栗,但那一个个清冷的早上让我怀念,并将永远怀念。记得每天早上,父亲都起得很早,从门外抱回一捆玉米杆或棉花棵,生起炉子,屋里渐渐有了暖意。我睡在热乎乎的炕上,越发不想起来。父亲就在炉膛的灰里或者炉子的“嗓门”处放一块红薯烤。熊熊的火光照亮了父亲的脸,也烤熟了红薯。屋子里充满了香味。红薯的香味诱使我爬在被窝里就向他讨要吃。及至吃完红薯,才抬头看父亲,他的笑在火光的照耀下特别温暖、惬意,好像吃红薯的是他。现在想来,小小的我从来没有想过父亲那样地早起劳作是否感到寒冷,也从来没有想过看着我大口吞吃红薯噎直脖子时,父亲为何快乐地微笑。

   多少年过去了,红薯的香味依旧,父亲的微笑却很少看到,母亲的早逝,家境的衰落,使父亲一度颓废不振,可是很快的,他又忙碌起来,骑个破旧的车子,东西奔波。父亲肩上的担子很沉重,他怎能倒下去呢?跑运输、烧焦碳……来来往往,风里雨里,苦出了许多,结果却不尽人意。即使这样,他也没有灰心,依然为生活奔波。他总是说,日子总归要过下去的,活人还能让尿憋死?可是父亲脸上的微笑总难看到,有的也只是苦涩的笑,让人看着心酸。近些年来,我们兄妹的工作日渐有了起色,尤其是提起兄的孩子,他的脸上才渐渐有了些笑容,只是他依然如从前一样,劳作不息。我和哥哥们多次劝他不要这样劳累,他却说能动是福。

   岁月无情,当初疼爱我的父亲现在却只能接受我的一点点关心,可是送去的衣服、食物之类的东西,哪能比得上父亲的烤红薯呢?

   回想起这些,是我突然想起有关父亲的事情,我能了解多少呢?父亲参过军,在县公安局工作过,当过老师,然后务农直到现在。记得以前兄们常抱怨他回来务农,要不然的话,我们都是吃商品粮的,不至于现在这么苦。他听到了,也只是轻轻地叹着气,说谁知道呢?有时好象没有听见,该添柴烧火仍然往炉子里添柴,红红的火光照着他的脸,倏忽亮了,倏忽又暗了,只有那紧锁的眉头让人感觉到岁月的沉重。不管谁去看望父亲,说的最多的只是自己生活工作的烦恼喜悦,这些似乎就是自己人生的全部。父亲也只是静静地听,有时说说他的观点见解,可是我们都听不进去,自以为已经是见多识广,为人处世也已很成熟。他的意见无非是劝你心胸放宽能让则让能忍则忍,谁听他的?诉说完了,象征性的问问他的近况如何,身体怎么样,腿还疼不疼,吃饭怎么样,睡觉怎么样……父亲像小学生一样悉数回答。如果还有时间,父亲肯定会问当前政事。我们就笑他,毕竟是共产党员呀。

   没有谁问过父亲的生活中发生了什么,没有谁想了解父亲的心事想法。尤其在母亲去世以后,孤独的父亲是怎样度过漫漫长夜,怎样走过生活的一个个坎坷。我们不曾想过。依着父亲臂膀长大的我们其实对他很疏忽,记忆中那点生活的细节只能映现他的身影,对于他的内心世界我们不曾进入,有关他的履历我也只能作如上简单的毫无感情的陈述,我真的再说不出什么。唯有老屋墙上那几个陈旧的相框里,从父亲几张发黄的旧照片上依稀可以看见父亲年轻时的潇洒英姿,至于照片后的故事父亲从来没有讲过。

   面对闪烁的光标,眼前又浮现出村头风中的桐树下,父亲微驮的背,灰的褂子在风中 显的那么单薄,手拄拐杖,远望……孤独无助的父亲的身影就像一块灼板烧烫在我的心头,使我痛苦.父亲真的老了,尽管父亲至今也不愿意承认这一点,父亲依然被岁月的风吹刮的老了.老了的父亲常常站在村头远望,希望能从尘埃乱舞的路上有他的孩子向他走来。路有多长,他的牵挂就有多长。作为儿女的我们应给予父亲什么呢?

   牵挂谁和被谁牵挂都是幸福的。

   上面的文字写于2003年的上半年,那是防“非典”时期,父亲打电话叮嘱我,不要在路上跑,不要去看他,要照顾好自己和孩子。虽然有电话联系,而我因为不能去看望父亲,心里特别挂念他的饮食起居。从前的种种事情涌到眼前,也就有感而作。重读它是在2003年的11月中旬,这时父亲已经离开我快一个月了,这让我感到很痛心。我知道,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谁能像父亲那样牵挂我了,我也不再像牵挂父亲那样牵挂谁了。我的牵挂像断了线的风筝飘得无影无踪。我的心变得空落落的,懒得答理一切事务,每天只是望着寒风中渐渐稀落的枯叶,心也跟着瑟瑟缩缩发抖,不能平静。要不,我就蒙头大睡,因为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父亲。我果然就梦见了父亲,他依然是清瘦的面容,微驮的背,依然是忙着干这干那……我感谢梦,是梦让我又见到了父亲。我依然可以如从前一样跟随着他去赶集,去看戏,去逛街,去田里,去缠着他要好吃的,去接受他的唠叨,去给他一点点安慰……一觉醒来,想起梦景,就有泪水涌出,心揪般的痛。

   中秋节,一个让人感到美好的节日,然而,2003年的中秋节给我留下了永远无法忘怀的伤痛。中秋节晚上,父亲如以往一样早早吃过晚饭,坐在门边的石墩上,与同巷的老人聊天,聊的内容无关紧要,重要的是同他聊天的老人说,那天父亲并未有异常表现。老人还说,好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起不来就起不来呢?老人还说了许多有关人生无常的话,而我一句也听不进去,我只是默默的想,病魔降临到父亲头上时,他要承受多大的痛苦,而他的身边竟没有一个亲人去帮助他,连一个倾诉的人也没有。中秋节的第二天早上,每天都要早起打扫院落的父亲,没有起来。及至将父亲送到医院,经过检查,医生说父亲脑出血,出血量大,出血部位不好,影响了说话、吃饭、书写以及身体右半边的功能。望着昏睡的父亲,我的泪水无法遏制,我悄悄地跑到水房,任泪水流淌。我不知道昨天还跟我在电话中说什么都好的父亲今天怎么了,一向连头疼脑热都没有的父亲今天竟然……我无法接受这个事实。趴在父亲的身边,我轻轻的唤着他:“爸,爸。”父亲没有反应,他无神的眼睛盯着窗户一眨不眨。亲戚朋友来了一拨又一拨,在他乡工作的二哥三哥赶了回来,当二哥的问候响起时,父亲突然哭了。在场的人都哭了。因为工作的原因,二哥已经有好几年没有回来过。记得几年前的春节,二哥三哥回来看望父亲,望着衰老的父亲,二哥哽咽着说,这么多年了,真的是娃也想爸,爸也想娃啊。父亲泣不成声。满屋子的人都眼含着泪水。回想从前,为养育我们兄妹五个,父亲含辛茹苦、受尽磨难。虽然我家年年是队里的欠款户,但是父亲从不叫谁停学,帮助家里干活,他总是鼓励我们说,只要你们有出息,就是帮我哩。也算天随人愿,1981年、1984年二哥三哥相继考上了大学。一个家里出了两个大学生,这在我们村里一时成了新闻,大家的语气里充满了羡慕,父亲更是喜不自禁。然而,对于一个刚刚解决温饱的家庭来说,如何才能筹措到钱供两个学生成了最大问题,可是父亲不发愁,买车跑运输,租地烧焦碳……风里雨里父亲奔波不停。谁知1985年的秋天,祸从天降,病魔撅走了我的母亲,犹如失去臂膀的父亲没有倒下,仍然以他顽强的毅力挑着家庭的重担向前走去……

   虽然医生尽了最大的努力,父亲的病仍然不见好转。病榻上的父亲在短短的一个月里,消瘦不堪。病后的父亲给过我唯一的反应是我用棉签为他清理口腔时,父亲用会动的左手推我的胳臂,一次,两次,他是不想让我动他的嘴吗?我向他解释,他仍然推我,也许见我不听他的话,就用手拍拍我的胳臂。我心一动,父亲的心里还是明白的。后来我得知是他的口腔已经有大块的溃疡,他无法表达,我们也粗心不知。及至最后,在他生命垂危的时候,父亲也再没有给我什么表示。

   当父亲的生命渐渐消散、越来越微弱时,我还坚持父亲一定会扛过这一劫难的,就像二哥说的,以前那么多的磨难父亲都能走过,这点病算什么?我相信二哥的话。父亲的一生经受了太多的磨难,还没有享过福,哪能走了呢?趴在父亲的病床边,我做过一个梦,梦见父亲的病好了,他拄着拐杖,站在村头……醒来后,我把这个梦说给哥哥们,他们都说,但愿能应了你的梦。

   2003年10月27日的下午,父亲离开了我们。对于父亲的离去,我们悲痛欲绝。可对于离开我们,父亲又何尝不难受?哭父不闻父言,奠父不见父食。苍天为何要如此折磨人?冥纸燃起,黑色的灰屑漫空飞舞,凛冽的寒风中飘起了雪花,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。也许上苍也不忍父亲的离去,撒下白花以奠父亲。陪伴父亲的还有母亲,父亲母亲合葬在一处。愿我的父亲母亲安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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by admin | 来自 本站原创 | 不指定 2007-2-12 12:29 | 分类: 生活 | 评论(0) | 引用(985) | 阅读(2765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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